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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無遺策的母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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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無遺策的母親

他用了身上最後一點銀子,請人給自己加了進來。

他走投無路,只能賭,賭在私塾裏被驚艷的時光裏,那文章的作者,如他的文章一樣。

他魯莽嗎?他當然魯莽,劉沖知道自己的舉動有多麽孤註一擲。但劉沖記得,父親曾說過,他從小就是個優柔寡斷的孩子,所以,父親給他定了名字,“沖”。

劉沖記得,父親說:“失敗不可怕,我們做商人的,時時刻刻都在賭。但是你連賭的勇氣都沒有的話,就只能失敗。”

或許是冥冥之中父親輕輕推動了他,他毅然決然,想去安廈身邊賭一賭。

當然,當他用盡了身上最後的銀子,他是有悔的,他想起了母親。

母親的身子一直不大好,常年臥病在床。父母恩愛一生,父親驟然離世,母親的病就更重了。

劉沖不知道,母親還能活多久。

如果我敗光了家產,連母親的喪事都不能辦的風光呢?如果我不闖一闖,萬一母親又福大命大,我又如何有本事讓她老人家安度晚年呢?

劉沖從未如此清晰的認知到成人的難處,或是說作為頂梁柱的苦楚。

晚上,劉沖回了家。父親的錢大多都借給了外頭,父親一朝離世,劉沖立刻意識到家中再不能如從前一般鋪張了。但又為了瞞著母親,不想讓母親知道家中敗落。劉沖裁了下人,卻是只裁了自己院中的,和從前父親院中的下人。

父親身邊跟著的都是父親的老人了,按理說應當留在家裏養老的。他們大多和善,面對劉沖都曉得他不容易,有的連銀子都沒要就離開了。

劉沖臉上,火辣辣的疼。

他和那些老仆保證,他東山再起的時候,定會一個個尋他們回來安度晚年。

但無論是劉沖還是這些老仆,大家誰都沒信。他能東山再起嗎?

“大少爺,夫人請您過去。”

劉沖正在打掃自己的院子,聞言放下了掃帚。

他院子裏沒人了,這些活只能自己做。

“我馬上去,記得,母親面前不該說的別說。”

“是。”丫鬟低下頭。

劉沖仔細摸平衣服的褶皺,放下為了做活挽起的衣角。他盡力回想以往母親來喚自己的時候,小春姐姐是如何幫他整理衣飾的,努力讓母親看不出一絲端倪。

“母親,您今日好些了嗎?”

慈安堂內,中藥的苦澀味沁進了每一件家具裏,讓人找不到來處,只覺得舌尖苦澀。

“孩子,坐。”

劉沖偷偷看著母親的神色,心裏直打鼓。

“你們都下去吧。”劉夫人輕聲道。

“是。”

“孩子,如今接掌了你父親的產業,上手還順暢嗎?”

劉沖語塞。事實上,他父親的產業早就不行了,在父親還在的時候。

那時候,父親做的是泥沙的生意。建房子要用泥沙,父親就是賣沙的人。尋常的散戶生意自然撐不起偌大一個沙廠,真正重要的是些大活。

比如說,朝廷,大官。

是以,沙廠的生意,離不開關系。畢竟沒有關系,誰會把這樣的肥差給你?

這也是父親為什麽借出去那麽大一筆債的原因,因為他需要維系這種人情。

但前些年,姓孫的橫空出世,整個建材市場要被他一人攬下了。那些大些的廠子還能抱團和姓孫的抗衡。但他們劉家這樣的小廠子,自然沒人帶著玩。

所以,父親去世前幾年,家裏的廠子就已經關了。

而父親,或許是發現了借錢給以前的朋友吃些利息也是不錯的,幾乎所有的錢都借出去了。

如果純粹做個賺印子錢生意的倒也還好。偏偏父親一心想要再把沙廠開起來。既然如此,規矩就不能丟。

做這行的,不寫借條。

有說是寫借條不吉利破財的,有說寫借條就是不信任對方的,關於為什麽不能寫借條,什麽樣解釋都有。

總之,父親撒出去那百萬兩,一張借條都沒有。

但這一切,他們父子倆默契的瞞著母親,誰都沒說。

“一切都好,兒子是還有不熟悉的地方,但父親管教勞工管教的好,他們都聽兒子的話。”

劉沖低下頭,恭敬道。

劉夫人沒說話,半晌,長嘆一口氣,摸了摸劉沖的腦袋。

“胡說,你們父子倆,都騙我。”

“母親…”劉沖不知道怎麽解釋,猛然擡起頭。

“你父親有沒有和你說過,我和他是怎麽認識的?”

劉沖楞楞的,不明白母親說這些做什麽。

“我和你父親,是在河上認識的。”劉夫人眼中透出一股懷念。“我是漁家女,跟著家裏在河上討生活。我們不上岸,因為岸上沒有我們呆著的地方。

你父親也是,但他更可憐些。他沒有父母,只有一個魚鷹。

我們倆相愛了,發誓一定要靠著自己,上岸,建個宅子,生個娃娃。”

劉夫人,或者說紅丫頭,眼中帶著笑意,回憶起那段時光。那是他們美滿生活的開始。

“那幾年,風調雨順。我們攢了錢,上岸了。

為了省錢,我們當然沒買現成的宅子,而是選擇自己一步步建。

也正是這時候,我們意識到了沙廠是個好生意。那段時間風調雨順的,很多人都要建自己的房子。

所以那時候沙廠的生意特別好做,我和你父親就看中了這一點,在那段時間咬咬牙,借了錢開了屬於自己的沙廠。

那個時候我還不是劉夫人,我和你父親一樣,在外行走打拼,是有名的小女娘,大家都叫我紅姐。

所以沙廠的事情我都是曉得的,懂的。我也是好些年後,生了你,身子虧空,才在家裏閑下來,如你今日看見的一樣,是劉夫人,是你母親。

你父親從前每日去沙廠,衣服上必沾著黃沙。但這幾年我從沒在他的衣服上見過黃沙。再想想這城中孫財主的名聲,你覺得有什麽能瞞過母親的?

我都知道,也知道你們覺得我身子不好,不想讓我再操心。

所以我就裝作個眼盲的,順著你們的心意。

孩子,這府中的事情都是瞞不過女人的,更瞞不過一個整日呆在裏頭的女人。家裏如今這麽冷清,你叫我如何裝作不知,繼續裝盲。

但我的確不知道,不知道後來那些年你父親靠什麽貼補家用,又為什麽他一朝離開,家裏就成這樣。母親不是個壽數長的,你至少在母親走前讓母親知道,家裏究竟怎麽了。”

她眼光中帶著點點星光一般柔和的希望,就這麽看著自己的孩子,這個一朝長大的孩子。

“母親,母親…”劉沖突然鼻子一酸,抱著母親的要痛哭。

“父親,父親他放貸。沒借條,錢,全沒了,全沒了!”

紅婆婆還有什麽不明白的。她拍了拍劉沖的背,安慰道:母親還以為出了多大的事呢,這算什麽的。孩子,你想,我和你父親一窮二白都能創下家業,如今咱們還有這偌大的房產田產,有什麽好著急的呢?”

“不一樣,母親,沙廠做不了,你身體不好,我怕,我怕…”

劉沖哭的不能自已,連話都說不清。但知子莫若母,她一手養大的孩子,她怎麽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麽?

“母親懂,母親都懂。你覺得如今世道沒那麽好了,在想靠著沙廠起家是不可能了,才如此悲傷。

但孩子,天下不是只有沙廠這一條發家的路子。世代好的時候,人人建房子,沙廠固然是個好生意。世代不好的時候,自然也有別的生意,種糧食,或是去做個賣防身利器的鐵匠,都是行的。人總不會被平白無故就這麽困死。

更何況母親不怕。

我知道你是一個有孝心的好孩子,知道你是怕一朝投資,敗了家產,讓母親不能安度晚年。

更是不能給母親一個體面的喪失,是不是?”

說起自己的死亡,紅婆婆臉上沒有一絲避諱,她平和的聊起,就像是說這夜圓滿的月亮一樣,帶著安寧。

“但孩子,母親不在乎這些。母親希望的是,母親撒手的那一天,母親的孩子是一個勇敢堅強,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打倒的孩子。

只要你樂觀,你活得好,只要你對明天還有希望,那母親就是用一張草席草草的裹了,扔了去。母親都是笑著閉上眼的。

更何況母親這是富貴病,不是要命的病。你看看尋常人家的母親和我一般年紀的婦人,她們那身子骨去趟大夫那裏,一定被診出要比我還差的多。

人呀,被碾在塵埃裏也能活,被捧到天上,也不是多快活。母親的身體,放在別人家,那是下地種田一個不妨礙的。不過是咱家有錢,不必讓母親去種地,反而在家裏像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樣供著罷了。

那如今咱家裏沒錢了,那這些不必要的東西,母親自然也可以不要。沒這些伺候和參湯,農家的婆婆還不是有高壽的?

而且,母親少年時就是個有闖勁的,如今老了也不覺得心氣變了,還能陪著你從頭來過。

別哭了,坐起來,和母親聊聊。聊聊以後咱倆怎麽過日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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